作者：张景馨月律师 中国执业律师｜新加坡注册外国律师
按：全球化浪潮中，中国企业通过跨境并购频频“出海”。但激进扩张背后，往往伴随高杠杆债务、复杂争议与多法域交织的程序博弈。山东如意就是典型一例：从以13亿元收购法国时尚集团SMCP、高调登场，到高杠杆陷入债务泥潭、核心企业破产与股权纷争，短短数年里经历了资本“过山车”。
本次新加坡诉讼，表面上是承认与执行中国仲裁裁决的程序，实质则折射出集团内部仲裁、跨境执行、公约适用与程序合规之间的微妙张力。它不仅是一场关于股份归属的较量，更为出海企业设计仲裁条款、遵循境外法院程序规则方面提供了深刻警示。
01 案件背景：如意“资本过山车”的起点与崩塌
山东如意科技集团有限公司（“山东如意”）成立于2001年，前身为1972年设立的国企如意毛纺集团。2002年后在邱亚夫主导下，通过股权并购完成改制，并于2009年成为其实际控制人。
2016年，山东如意以13亿元收购法国时尚集团SMCP。SMCP旗下Sandro、Maje、Claudie Pierlot等品牌在巴黎街头随处可见，进入中国前便是代购热门。这一收购将山东如意从幕后纺织制造商推上国际舞台中央。
但激进扩张并未换来可持续现金流。山东如意负债一度超过400亿元，自2020年起陷入债务危机。2021年10月，SMCP大股东——山东如意旗下卢森堡子公司European TopSoho S.à.r.l.（“ETS”）发生2.5亿欧元债券违约，山东如意由此丧失对SMCP的控股地位。2022年，邱亚夫及管理层被股东大会罢免；随后国内法院对其发布财产悬赏令（金额逾千万元），并将其列为失信被执行人、限制高消费。
随着“帝国”坍塌，境内外纠纷全面爆发。本案即由邱亚夫控制的两家公司之间的矛盾引发。
02 案件双方：集团内部的“自己人之争”
上诉人：芜湖如意信博投资合伙企业（有限合伙）（“新博”），由山东如意（持股64.97%）与一家中国国有投资公司（持股33.84%）共同设立的合资企业。
被上诉人：ETS，山东如意的全资子公司。
本次上诉源自一项关于仲裁裁决承认与执行的申请。
03 仲裁过程：从股权质押到“独角戏仲裁”
仲裁争议核心涉及ETS所持有的SMCP股份。
- 2018年7月：ETS将约4000万股SMCP股份质押给新博，用以担保山东如意债务。
- 其后，ETS未告知新博，再次将其中2800万股质押用于债券担保。
- 2021年10月：ETS债券违约，受托人接管2800万股。新博遂要求转让剩余1200万股，并于10月27日将该部分股份转入新博在摩根大通银行新加坡分行开设的账户。同期，ETS收到破产申请。
为“合法化”股份转让，新博于2022年3月21日在北海国际仲裁院提起仲裁，请求确认其对剩余股份的权利。当时，新博、ETS与山东如意均受邱亚夫控制。
仲裁机构的选择存在疑点：担保协议原约定济宁仲裁委。新博给出的变更理由前后不一——一份证词称三方于2019年签署备忘录改为北海国际仲裁院；另一份则称在2022年4月9日会议上才作此决定。ETS因此要求新博提交相关通信记录作为证据。
2022年12月30日，仲裁不公开进行。ETS代理律师未对新博主张提出实质异议。2023年1月10日，仲裁庭裁定新博对剩余股份的出售所得享有“优先受偿权”。该仲裁几乎是新博的“独角戏”。其后，ETS被宣告破产，并于2023年2月指定破产管理人接管。
04 新加坡执行程序：裁决跨境落地的第一步
2023年3月13日，新博申请并获准在新加坡执行裁决（ORC 1189）。
其后，ETS申请撤销执行令，主张仲裁系虚假程序，意在令新博对剩余股份优先于其他债权人。ETS要求新博提交八类文件，法院大部分批准；与案件最相关的包括：
- 关于仲裁机构变更的通信记录；
- 仲裁前后的通信，含仲裁条款、仲裁启动与进行过程中的行政安排等。
05 文书交付与“除非令”：程序合规的关键门槛
在文书交付令作出后，新博于2023年12月11日提交初步文件清单，并于2024年1月30日提交补充清单。ETS认为仍不完整，遂申请“除非令”（Unless Order），确保新博彻底履行交付义务。
除非令获准：新博须在2024年3月4日前交齐所命文件，否则此前通过ORC 1189授予的执行许可及其申请将一并被驳回。
2024年3月4日，新博提交第二份补充清单并称“除非令已完全遵守”。ETS提出异议，该争议在截止日后仍未解决。ETS请求执行除非令后果并获准，新博遂向高等法院提起诉讼。
06 新加坡高等法院：三大违令点与严厉制裁
新博之诉被驳回，理由载于Wuhu Ruyi Xinbo Investment Partnership (Ltd Partnership) v Shandong Ruyi Technology Group Co, Ltd and another [2024] SGHC 308。法官认定新博在三方面违反除非令：
- 解释不足：未能说明为何失去对关键微信消息的控制，解释前后矛盾；
- 隐匿通信：未披露He Hanchu持有的消息。法院认定新博对其持有的信息具有实际“控制”；
- 拒绝查阅：未提供原件供ETS核对，仅递交打印件。
新博主张适用Mitora Pte Ltd v Agritrade International (Pte) Ltd [2013]SGCA 38的比例性原则评估是否执行除非令。法院认为，当一方连续两次违反同一义务，即可强烈推定比例性要求已满足；在新博蓄意违反且公然无视法院命令的情形下，执行除非令适当且必要。
最后，法院驳回新博关于《纽约公约》“支持执行政策”阻止执行除非令的主张，理由为：
- 当事人进入新加坡法院，即须遵守本地程序规则；
- 《纽约公约》第三条明确规定，执行应依执行地程序；
- 公约的拒绝执行事由并不排斥国内程序性规则的适用。
07 新加坡上诉法院：维持除非令，驳回执行申请
新博上诉主张两点：其一，并未违反除非令；其二，即便违反，也不应严格执行，否则造成比例失衡。新博认为，当除非令的后果可能导致外国仲裁裁决无法执行时，法院应考虑改用其他制裁方式。
据此，上诉法院认为本案需要处理的两问是：
- 新博是否违反除非令；
- 如违反，是否应执行除非令并驳回其执行申请。
（一）是否违反除非令
上诉法院认定，新博在三方面违反除非令：
- 未充分解释为何失去对与ETS代表之微信消息的占有/控制 违反并非因“没交文件”，而是未就“为何无法提交”作出合理解释。文书交付令隐含义务是：若称文件不在占有或控制之下，必须说明原因与过程，否则即形同规避。
- 未披露He Hanchu持有的微信消息 新博律师当庭承认He Hanchu持有相关记录，但辩称“不在新博控制之下”。上诉法院指出：该仲裁几近“放弃抗辩”，ETS对新博请求全部承认；且仲裁中He Hanchu充分配合新博请求，ETS破产后亦拒绝与管理人联络。若主张其真正独立、超出控制范围，应完整说明其与He Hanchu之间的互动与隐匿原因。新博未解释到位，故法院认定新博对其信息事实上具控制能力。
- 未提供原件供核对 新博仅提交打印件而拒绝原件查阅，违反除非令。若存在客观困难，本可申请延期**，**然而新博未作任何申请，只能进一步证明其违令。
（二）是否执行除非令
关于Mitora：其“比例性”讨论只适用于当事人已实质履行的情形，以避免因微小偏差造成整体失衡。本案与之不同，新博属选择性履行或者故意不遵守。在此类情况下，不得再援引“比例性”规避法律后果。否则将纵容选择性违令，动摇司法命令的效力。
结论：上诉法院维持原判，执行除非令后果——撤销此前ORC 1189所授执行许可，并驳回新博执行申请。
（三）《纽约公约》的相关性
上诉法院确认高院观点：仲裁裁决的执行必须通过执行地法院的承认与执行机制，而这一过程必然受当地程序规则的约束。《纽约公约》第三条也明确规定，各缔约国应承认仲裁裁决并“按照裁决被执行地的程序规则予以执行”。这些程序规则自然包括法院发布文书交付令和除非令的权力。因此，即便执行除非令的结果是驳回仲裁裁决的执行申请，也属当事人未遵守法院程序所致，而非在《纽约公约》框架下添加新的拒绝执行事由。
08 对出海企业的启示：三大警示信号
- 重视仲裁条款设计与机构选择 仲裁条款一旦写入合同，将直接决定未来争议的解决路径。随意变更仲裁机构、程序不透明，极易被法院认定为无效或虚假仲裁。企业在境外投资、融资时，应提前咨询专业律师，确保仲裁条款的稳定性与国际可执行性。
- 严守执行地程序规则 《纽约公约》虽有“支持执行”的政策，但执行地法院的程序规则始终优先。若在执行过程中违反文书交付令、除非令等程序要求，即便裁决本身有效，也可能因程序违令而被拒绝执行。企业在跨境诉讼仲裁中应主动配合程序，避免因程序瑕疵失去实质权利。
- 避免集团内部“虚假仲裁”操作 集团内部关联公司之间若通过仲裁“自导自演”来调配资产，海外法院往往会高度怀疑其真实性与公正性。这样做不仅难以获得承认与执行，还可能损害企业声誉，触发更大法律风险。企业在债务危机或跨境争议中，应坚持真实、对等的仲裁程序，避免因短期操作埋下长期隐患。
结语：跨境执行的双重信号——互信与守规
山东如意的这次“失速”，不是输在仲裁庭，而是输在程序。未能完整披露微信记录、未能提供原件核对、未能及时申请延期，让一份数额巨大的裁决最终止步新加坡。
这起案例，与无锡中院承认美国判决形成了镜像：
- 中国法院：以务实态度认定事实互惠，向跨境互认释放开放和互认信号；
- 新加坡法院：以严格态度执行程序命令，向当事人明确纪律边界，坚守成雪雨纪律。
两者共同传递的信息是：跨境执行既需要互信，也需要守规。
对企业而言，胜诉只是过程，真正的终点在于——裁决能否顺利兑现。
如果你正布局出海，或已涉足跨境投资，请记住：仲裁条款要严谨，证据链要完整，执行程序要合规。否则，再大的胜利，也可能停在门口。
如需进一步了解承认和执行事宜，或者您或您的企业在跨境合作中已经遇到仲裁或诉讼纠纷，欢迎联系中新法讯专业顾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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